常胜策略 闽西烽火燃 铁血照征程——长征前流传的《告白军士兵书》与温坊战斗
1934年秋，中央红军即将踏上战略转移的漫漫征程。在闽西苏区的崇山峻岭间，两张油印的《告白军士兵书》传单悄然流传，纸页间“都是中国人，枪口一致向外”的呐喊，越过烽火硝烟，至今读来依然令人震撼。其与不久后发生的温坊战斗一道，共同诠释了长征前夕，红军如何以信仰凝聚人心、以民族大义感召同胞，为伟大的远征写下坚定序章。
一
国难当头 一纸传单唤同心
1934年，中国处在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黑暗境地。日本帝国主义在攫取东北后，进一步将侵略魔爪伸向华北，中华民族面临亡国灭种的空前危机。而国民党蒋介石集团却顽固推行“攘外必先安内”的反动政策，出动百万兵力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根据地发动第五次“围剿”。此时，由于博古、李德等人“左”倾冒险主义的错误领导，使红军在战略上陷入被动，根据地日益缩小，人力、物力损耗严重。
在此生死存亡之际，中国共产党虽身处逆境，却始终胸怀民族大义，高擎抗日救国旗帜。党中央深刻洞察到国民党军队的内在矛盾：其士兵主体乃是出身贫苦的农民和手工业者，他们或被强征，或为生计所迫，本就对军阀混战、同室操戈心存厌恶，在日寇侵凌、家园沦丧的民族悲愤下，他们的战斗意志更为脆弱。因此，争取白军士兵，瓦解敌军士气，不仅是在军事上打破“围剿”的策略，更是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必然要求。
1934年中国工农红军闽浙政治部《告白军士兵书》
福建省档案馆保存着一份1934年由中国工农红军闽浙政治部印发的《告白军士兵书》，字里行间没有华丽的辞藻堆砌，而是以最朴素直白的语言、最真挚深沉的情感，在长征前夜的烽火中传递出“停止内战、一致抗日”的共同意愿，成为唤醒民众、凝聚力量的精神利器。这份《告白军士兵书》由两张传单组成，二者各有侧重、相辅相成。第一张传单着力戳穿国民党的政治谎言。针对国民党当局散布的“中国无力抗日”谬论，列举十九路军英勇抵抗、马占山孤军奋战、东北义勇军长期斗争等史实，用铁证戳穿谎言，有力证明了中国在人力、物力、财力上都具备抗日的条件，真正不愿抗日的是国民党反动派。其以无可辩驳的事实打破白军士兵被谎言灌输的认知误区，进而对国民党反动派产生怀疑和不满。第二张传单则大力呼吁共同抗日。开篇即鲜明亮出“红军是工农自己的军队”这一核心立场，并提出白军士兵身为中国人，不应将枪口对准自己的同胞，而应将目标一致向外，共同打击日本帝国主义。
《告白军士兵书》是闽西苏区抗日救国主张的集中体现。它延续了同一时期中央苏区及各级苏维埃政府发布的系列宣传布告，如《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中央政府告闽粤白军士兵书》、福建省苏维埃政府《告白军士兵兄弟书》等，宛如星辰划破长夜，以真挚情感与鲜明立场直指人心。不仅唤醒了白军士兵对民族危亡的认知，也为后续革命战争中以信仰凝聚力量、瓦解敌军工作提供了重要范式。
二
温坊砺兵 声东击西破顽敌
温坊（今文坊）地处福建省长汀、连城、上杭三县交界处，是连接闽西腹地的交通要道，更是防守中央苏区的前哨阵地，战略地位至关重要。1934年七八月间，国民党军从6个方向对中央苏区实施进攻，在突破红军北部防线后，很快将目标转向东路福建战场。其东路军李延年纵队4个师、19个团4万余兵力逐步逼近，目标是“先占领汀州，尔后会同北路军、南路军总攻瑞金”。想要进占汀州，就必须先占温坊。
面对来势汹汹的敌人，时任中央革命军事委员会（以下简称“中革军委”）主席朱德临危受命，果断摒弃消极防御方针，采取“诱敌深入”的战术。当时，李延年部气焰骄狂，轻视红军力量，不满足于步步为营式的筑垒推进，有时一次就急进十几公里。朱德敏锐抓住敌军轻敌冒进这一态势，决定采取声东击西之策，在灵活的运动战中给以有力打击。他精心部署作战方案：一方面，电令红一军团第十五师伪装成整个军团向西撤退，制造出红军主力转移的假象；同时命令红九军团及独立二十四师伪装成地方部队“休息整理”或“修补工事”，让敌人以为红军在东线防守空虚。另一方面，先后于8月5日、8日、11日、26日等，多次电令红一、九军团向李延年纵队推进方向运动集中，在不暴露主力部署的情况下加强游击活动，迷惑敌人。
敌军果然中计，其第三师第八旅在没有后续部队掩护的情况下，大胆脱离朋口堡垒区，孤军向温坊、曹坊跃进。朋口至温坊沿途10公里地势险峻、两侧高山绵亘，利于部队埋伏并在运动中歼敌。于是，朱德在31日向林彪、聂荣臻发出急电：“敌李纵队于明1号起向温坊中屋村筑碉前进”，“一、九军团及二十四师主力应在温坊中屋村间实行突击李纵队的任务”，并指出需要注意的各项战术问题。
9月1日，温坊战斗正式打响。根据朱德的部署，红一、九军团迅速隐蔽集结于温坊附近山地。中午，敌第三师第八旅果然闯进红军埋伏圈。傍晚，参战各部向敌人发起全面攻击。红一军团第二师由温坊以西地段分两路突入，二十四师则从东北方向同时发动袭击。由于敌军此前思想麻痹、毫无防备，只得仓促应战，从而陷入一片混乱，仅数小时即行溃散。至次日早晨，进入温坊的敌军2个团，除第八旅旅长许永相和小部分人脱逃外，其余均被歼灭。
温坊战斗遗址
2日凌晨，朱德接到林彪、聂荣臻发来的温坊初战结果报告。“温坊之敌于今早二时即解决，但约有一营左右逃脱……一军团俘虏约一千六百左右，轻重机枪约在三四十挺以上，迫（击）炮数门，步枪弹药数目现尚无法统计，苦战一年，此役颇可补充”，“因夜间战斗我军伤亡不大”。朱德为初战告捷感到欣慰，但也发现红军所处地理位置存在危险，便立即回电：天明后敌机“有向我现在阵地及中屋村东西大道轰炸的可能”，各部队应分别转移隐蔽。他料定李延年纵队不甘心失败，还会再派部向温坊反扑，于8时再次致电红一、九军团，指示他们“准备遭遇和消灭朋口李三师来援部队”。
3日，不甘心失败的李延年果然派兵反扑，企图报复。朱德获知该情报后，立刻向前方发出急电，命令部队转移至附近山地隐蔽，给敌军以短促突击。上午9时，敌第九师50团作为先头部队再次进入温坊，并与后续部队拉开距离，红军抓住战机果断出击。红一军团第一师负责截断其退路，二师从八前亭、二十四师从马古头岭两个方向实施夹击，红九军团第三师则从吴家坊方向南下曹坊直抵洋背，向敌攻击。经过两小时激战，突破敌军正面防线，至16时许占领马古头岭敌最后阵地，战斗遂告结束。
三
攻心制胜 信念如磐赴远征
温坊战斗胜利后，朱德撰写《在堡垒主义下的遭遇战斗》一文，对其作了全面回顾与总结：第一，这次战斗具有经过“长期并精细准备的特点”，充分了解敌人，指挥上有计划性，是胜利“主要的和第一的因素”；第二，这是运动战的胜利，红军高度机动灵活，能迅速隐蔽转移，迷惑并引诱敌人；第三，在“敌我兵力比较，敌占优势”的情况下，在战术上果断集中优势兵力，“迅速地干脆地各个击破了敌人”；第四，肯定红军“夜间战术相当熟悉”，在优势装备的敌人面前，夜战能发挥红军长处，达到良好效果。
在文中，朱德还肯定了红军“在火线上瓦解白军工作有成绩，政治宣传起了作用”，从而敌军“有六个部队派代表来缴械”。战斗打响前，红军就以连为单位提前组织喊话队（三至五人），并印发大量《告白军士兵书》，利用夜间或风向有利时机，通过多种方式送抵敌军阵地。战斗间隙，红军战士冒着枪林弹雨，将传单捆在石头上、系在箭上投向敌营，在前沿阵地喊话时，也将传单内容转化为通俗口语反复宣讲。
《告白军士兵书》等所承载的政治攻心与军事打击形成了协同效应，成为战斗胜利的重要保障。许多白军士兵看着传单上的文字，想起家中困境，思想渐渐动摇。一位被俘的国民党军官曾透露：“士兵们私下传看红军的传单，特别是那些从农村抓壮丁来的士兵，看了之后思想动摇得厉害。有的班长不得不收缴传单，但越收缴，士兵们越好奇。”这种心理上的微妙变化，直接影响了战场表现。当红军发起夜袭时，部分敌军阵地出现混乱，士兵们不愿为反动派卖命，消极甚至放弃抵抗，加速敌军防线崩溃。攻坚阶段，许多国民党士兵偷偷跑到红军阵地投降，有的还带来武器弹药，仅红一军团就接收了上百名主动投诚的白军士兵。与此同时，红军严格执行优待俘虏政策，对放下武器的白军士兵以诚相待。不虐待、不搜腰包，受伤的给予治疗，愿意回家的发放路费，而这些被释放的俘虏也成为红军的“活宣传品”。
温坊战斗被中革军委誉为“红军战史光荣的一页”，从1934年9月1日至3日，红军连续两次作战，重创国民党军2个师，毙伤敌人2000余人，俘虏2400余人，缴获枪支1800余支、轻重机枪100余挺、迫击炮6门、子弹44万余发。它的胜利，在中央红军第五次反“围剿”的艰难历程中具有特殊意义。其沉重打击了国民党军的嚣张气焰，彰显了红军政治工作的强大优势，为中央红军的战略转移赢得宝贵时间和物资储备。更重要的是，在主力红军作战艰难、苏区形势严峻的时刻，这场胜利极大鼓舞了红军士气，增强了人民革命战争必胜的信念。
文中所示档案为福建省档案馆藏
（作者单位：福建省档案馆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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